倦倦花雪风与月

浮生长恨欢娱少，肯爱千金轻一笑。

——宋祁《玉春楼》

随我翻开字典，寻找一个并不起眼的字“妓”。

这是一个古老的行当，无论东方西方，治世乱世，都有娇娇媚媚的女子，操起甜腻的职业语言在花街中来往穿梭。且，当社会遽起变数，动荡不安之际，最先诞生的那批人不是救世英雄，而是遍地流莺。

可以说，女人的堕落程度就是社会黑暗程度的一面镜子。这应该是社会学家们研究的课题，和衣食无忧的，有教养的，受社会宠腻的我们相距实在太远。

《戏说佳人》即为“戏说”，在涉及此类问题时，本可以细数历代青楼风尘，风花雪月，千金佳人，以资消娱。但是看着字典上那个简简单单的字，我竟无法像以往几篇“戏说”一般让自己放松下来。

先从同音不同字的另一个字说起吧。古时，以歌舞为业，“卖艺不卖身”的女子称为“伎”。至少在词典中，这个“伎”字还有层“技巧、才能”的意思。当女人被进一步逼上绝路，沦为“香儿”、“翠翠”、“小桃红”的时候，“妓”产生了。由“妓”到“伎”，一字之差，天壤之别。历史的演进过程中，很少出现倒退，而青楼林立是历史上最大的倒退之一。事实上，作为女人像韦小宝他妈一样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和大无畏精神，愿为接客事业终身奋斗，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，精益求精的，实属罕见。当半点驻唇为人肆意侵掠，当雪玉容颜为猥亵的目光刺痛，有人宁为玉碎，有人在卑屈和伤害中强扮粉妆笑颜。皮肉生涯催人老，她们是拿一年当十年过的。就像一簇丢了刺的玫瑰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花瓣被人们的双手戏弄，慢慢等待阳光下的枯萎。

“妓”并不总是与粗鄙庸俗相连。很多风尘女子都堪称科班出身，受过教坊师父的专门教育。因为老鸨也明白，要使楼中的姑娘具备千万身价，仅靠丽姿玉容是不够的，王孙公子们不仅喜欢嫖女人，还喜欢嫖风雅，必须深谙琴棋书画，诗词歌赋之道，才能让他们慕名而来，纵情销金。这样，就产生了杜秋娘，薛涛，李师师，董小宛，陈圆圆，秦淮八艳这些倾城名妓。她们高贵清华，她们才华横溢，她们惊世动人，杜秋娘的一首诗，李香君的一幅画，陈圆圆的一曲琵琶，李师师的一段箫声，就可以衍生多少传说？然而，若说红颜薄命，烟花女子的命运更是多难，若说烟花多难，名妓的结局就更伤痛。董小宛殒命深宫，陈圆圆千夫所指，李香君长伴青灯，寇白门浪迹江湖。《金缕衣》《圆圆曲》《桃花扇》，带着斑驳凄清的血痕，流散人间。倾城如花似梦，梦醒梦消总是空！社会制造娼妓，却又无视她们，回避她们，社会鄙视娼妓，却又需要她们，滋养她们。有句话让天下须眉大喊冤枉的话，叫做“男人都不是好东西”，虽然是失之偏颇，若与本文所提问题连起来考虑，竟是有些道理的。留情容易守情难，动心容易痴心难，是儿郎公子们的“光荣传统”，而将之发扬光大的一大途径，便是烟花常客。